1933年春天,在苏联乌克兰的广袤平原上,一场人类历史上最惨烈的饥荒正在吞噬着生命。田野里没有麦浪翻滚,只有杂草丛生;村庄里没有炊烟袅袅,只有死一般的寂静。饥饿的人们倒在路边,无人收殓的尸体堆积如山,有人甚至被逼到了同类相食的绝境。然而,当这些悲剧正在上演时,莫斯科的西方记者们却在向世界传递着完全不同的信息——“俄国人饥饿,但没有在挨饿”。
这场被称为"霍洛多莫尔"(Holodomor,乌克兰语意为"以饥饿杀戮")的人为大饥荒,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夺走了约390万乌克兰人的生命。这是和平时期最严重的灾难之一,却在发生后的半个世纪里被刻意掩盖。直到苏联解体,档案解密,真相才得以重见天日。而在这场真相与谎言的较量中,三位西方记者的命运交织在一起,他们的选择至今仍在拷问着新闻职业道德的底线。
面包篮子的哀歌
乌克兰,这片东欧最肥沃的黑土地,曾被沙皇俄国称为"帝国的面包篮子"。这里的土壤层厚达一米以上,富含腐殖质,种下什么都能丰收。19世纪中叶以来,乌克兰出产的小麦不仅养活了整个俄罗斯帝国,还大量出口到欧洲市场。然而,正是这片富饶的土地,在1932至1933年间成为了人间地狱。
灾难的种子在1929年就已经埋下。那一年,苏联共产党在斯大林的领导下启动了农业集体化运动。根据这项政策,所有个体农民必须将自己的土地、农具和牲畜并入集体农庄。政府承诺农民将从集体农庄获得稳定的收入和社会保障,但现实却是另一番景象。

集体化遭到了农民的强烈抵制。在乌克兰,抵抗尤为激烈。这里的农民比其他地区更加富裕,他们不愿意将自己的财产无偿交出。更重要的是,许多乌克兰农民曾在1917至1920年间支持建立独立的乌克兰国家,对布尔什维克心存戒备。苏联秘密警察OGPU的统计数据显示,1929至1930年间,乌克兰发生了4098起骚乱事件,占苏联全国总数的29.7%,参与者超过100万人,占总数的38.7%。而乌克兰的人口只占苏联总人口的约20%。
面对这种抵抗,斯大林选择了最残酷的镇压手段。1930年,苏联政府开始大规模驱逐所谓的"富农"(kulaks),这个标签被随意贴在任何一个反对集体化的农民身上。大约500万人被流放到西伯利亚和其他偏远地区,无数人在途中死去。
然而,真正的灾难还在后面。集体化导致农业生产急剧下降。1930年,乌克兰收获了2230万吨粮食,政府征收了770万吨,占总产量的35%。农民们虽然不满,但还能勉强维持生计。1931年,产量下降到1380万吨,但政府的征收配额却没有相应减少,反而达到了725万吨,占总产量的53%。农民们被剥夺了几乎所有的口粮和种子粮。
1932年春天,饥荒的阴影开始笼罩乌克兰乡村。然而,莫斯科并没有因此减轻征收压力。相反,斯大林认为乌克兰官员隐瞒了粮食产量,怀疑他们在暗中支持乌克兰民族主义。他派遣莫洛托夫和卡冈诺维奇为首的特别委员会前往乌克兰,赋予他们"特别权力"来完成征收任务。
这些特别委员会采取的手段堪称恐怖。他们派遣特别搜查队进入村庄,挨家挨户搜查任何可能藏匿的粮食。他们甚至挖掘农民的院落,砸开墙壁和地板,不放过任何可能的藏粮之处。搜查队不仅拿走粮食,还拿走农民储存的土豆、豆类和其他食物。

1932年8月7日,苏联颁布了臭名昭著的"五穗麦穗法"。这项法律规定,盗窃集体农庄的财产等同于盗窃国家财产,可判处死刑或十年以上监禁。什么是盗窃?哪怕捡起田间掉落的几穗麦子带回家,也算盗窃。为了执行这项法律,士兵被安置在瞭望塔上,监视着田野,确保没有人能拿走哪怕五穗麦子。
更令人发指是"黑色挡板"政策。当一个村庄无法完成粮食征收配额时,它会被列入"黑名单"。列入黑名单的村庄将被完全封锁:禁止任何食品进入,禁止村民离开,禁止贸易,禁止邮寄包裹。这实际上等于判处整个村庄死刑。据估计,乌克兰超过三分之一的村庄曾被列入黑名单。
那些试图逃离饥荒村庄的人面临着更加悲惨的命运。1932年底,苏联政府颁布法令,禁止农民离开乌克兰和北高加索地区。内务人民委员部的部队在火车站和公路上设卡,拦截逃荒者并将他们送回。那些被送回的人,实际上是被送回了死亡陷阱。
哈尔科夫的真相
1933年3月,一位年轻的威尔士记者悄悄登上了从莫斯科开往乌克兰的火车。他的名字叫加雷斯·琼斯,时年27岁,曾任英国前首相劳合·乔治的私人秘书。琼斯会说俄语,曾在苏联工作过,对这片土地有着深刻的了解。
当时的苏联政府严禁外国记者离开莫斯科。所有记者的旅行都要经过批准,并有官方人员陪同。但琼斯想出了一个办法:他告诉苏联官员自己要去哈尔科夫参观工厂,然后在没有陪同的情况下独自前往乡村。

琼斯徒步穿越了乌克兰乡村,走访了十二个集体农庄。他看到的是地狱般的景象。在曼彻斯特卫报1933年3月25日发表的报道中,他写道:“我独自走过村庄和十二个集体农庄。到处都是呼喊声:‘没有面包,我们在死去。’……在火车上,一位共产党人否认有饥荒。我把正在吃的一块面包皮扔进了痰盂。我同车厢的农民把它捞出来,贪婪地吃掉了。我又把橘子皮扔进痰盂,那个农民再次抓起来吞了下去。那位共产党人不再说话了。”
琼斯亲眼目睹了饥荒的恐怖。他看到成年人"憔悴、消瘦、绝望",“村庄似乎被遗弃了,只有从某些烟囱冒出的烟雾表明那里还有人居住”。他看到士兵押送着一群被驱逐的农民,“这是如此常见的景象,甚至不再引起好奇”。他看到市场上只有几只价格昂贵的鸡,普通人根本买不起,而其他食物"令人作呕,在正常情况下会被认为不适合喂给动物"。
琼斯敏锐地意识到,这不是一场自然灾害,而是一场人为制造的灾难。“饥荒是有组织的,“他写道,“从他们那里夺走的一些食物——农民们很清楚——仍然在被出口到国外。”
在北高加索,琼斯看到了更加恐怖的景象。他描述一个小镇"像一片荒原”:田野里杂草丛生,牲畜死绝,人们"饥饿而消沉”,没有马匹用于耕种或运输,甚至连春季播种的种子都不够。“最糟糕的是,阶级斗争从未停止。先是富农个人被枪毙和流放;然后是农民群体;最后是整个村庄。”
琼斯的报道发表于1933年3月29日的纽约晚报,标题是《俄国饥荒堪比1921年大饥荒》。这篇报道首次向西方世界揭示了苏联正在发生的灾难。然而,琼斯不会想到,他的报道将引发一场新闻史上最可耻的争论。
普利策奖的耻辱
就在琼斯的报道发表两天后,1933年3月31日,《纽约时报》发表了一篇来自莫斯科的电讯,标题是《俄国人饥饿,但没有在挨饿》。作者正是该报驻莫斯科记者站站长沃尔特·杜兰特。
杜兰特在文章中承认,苏联确实存在"严重的食品短缺",乌克兰、北高加索和下伏尔加地区情况"确实糟糕"。但他接着写道:“这些条件很糟糕,但没有饥荒。不存在实际上的饥饿或死于饥饿的情况,但由于营养不良导致的疾病死亡率很高。“他还断言,大城市和军队的食品供应充足,“苏联政权不会被粉碎”。

杜兰特在文章中直接点名批评琼斯,称他的报道是"一个大恐慌故事”,判断"有些仓促”。他暗示琼斯只是在哈尔科夫附近走了40英里,“这是对一个大国相当不充分的横截面”。杜兰特声称,他已经从苏联各部委和外国大使馆收集了信息,这些信息"比我通过任何单一地区的短暂旅行所能获得的更加可靠"。
杜兰特的报道产生了灾难性的后果。作为《纽约时报》的资深记者,他的话被视为权威。美国政府和其他西方国家政府据此判断苏联没有发生严重饥荒,无需采取援助行动。更重要的是,杜兰特的报道为斯大林政权提供了宝贵的国际舆论支持,使苏联得以继续其残酷的政策。
然而,历史已经证明,杜兰特不仅是在掩盖真相,而且可能是在故意撒谎。多项研究显示,杜兰特与苏联政府有着密切的关系。他享受着苏联提供的特殊待遇:豪华公寓、私人汽车、专车司机。他经常与斯大林和其他苏联高级官员会面,是西方记者中唯一获得斯大林专访的人。有证据表明,他甚至与苏联情报机构有联系。
更令人震惊的是,就在杜兰特发表否认饥荒的文章时,他自己实际上也承认过饥荒的存在。在私下谈话中,他曾告诉英国外交官和同事,苏联正在经历可怕的饥荒。但在公开报道中,他却选择了掩盖。他著名的"做煎蛋必须打碎鸡蛋"的比喻,成为他为自己的报道辩解的借口。
1932年,也就是饥荒爆发的那一年,杜兰特因对苏联的报道获得了普利策奖。评委会赞扬他"对俄罗斯新闻的报道,以学者的渊博、深刻的判断、清晰的风格和对事实的准确解读为特征"。这个奖项至今仍保留在他的记录中,尽管多次有人要求撤销它。
2003年,在乌克兰裔美国人团体的压力下,普利策委员会重新审查了杜兰特的奖项。委员会委托哥伦比亚大学新闻学院教授马克·冯·哈根进行调查。冯·哈根在报告中明确指出,杜兰特的报道"过于偏向苏联政权",他对饥荒的否认是"新闻史上最严重的失误之一"。然而,普利策委员会最终决定不撤销奖项,理由是"没有明确的证据表明杜兰特故意撒谎"。
另一位目击者
当杜兰特在莫斯科的办公室里撰写否认饥荒的文章时,另一位英国记者正在乌克兰秘密地记录着真相。他叫马尔科姆·马格里奇,是曼彻斯特卫报的记者。
马格里奇对苏联曾经抱有同情态度,认为社会主义代表着人类的希望。但他在苏联的所见所闻彻底改变了他。1932年底,他在没有官方许可的情况下,秘密穿越乌克兰和高加索地区,亲眼目睹了饥荒的恐怖。
他在1933年发表的一系列文章中写道,他看到"大规模的饥饿",人们"在绝望中死去"。他描述了一个村庄,“没有一只狗,没有一只猫,没有任何动物,因为它们都已经被吃掉了”。他看到农民们"像鬼魂一样",“眼睛深陷,颧骨高耸,皮肤像蜡一样苍白”。
马格里奇的文章以秘密电报的形式发送回英国,避开了苏联的审查。但由于他冒着被捕的风险进行报道,这些文章发表时没有署名。直到很久以后,人们才知道是马格里奇写的。
马格里奇后来回忆说,他之所以能逃过苏联的审查,是因为他把报道伪装成了私人信件。他甚至把一些照片藏在鞋底带出苏联。这些照片后来成为大饥荒的珍贵证据。

马格里奇的报道虽然发表在曼彻斯特卫报上,但并没有像杜兰特的《纽约时报》报道那样产生广泛影响。部分原因是他的报道没有署名,部分原因是西方世界对苏联的饥荒报道普遍持怀疑态度。当时,苏联的宣传机器正在全速运转,称所有关于饥荒的报道都是"资产阶级的诽谤"。
更令人遗憾的是,一些西方知识分子也加入了否认饥荒的行列。著名剧作家乔治·伯纳德·肖在1931年访问苏联后,称赞苏联的集体化政策,否认存在饥荒。另一位知名作家H·G·威尔斯也表示,他没有在苏联看到饥饿的人。这些来自文化名人的证言,为苏联提供了宝贵的国际支持,也为杜兰特的报道增加了可信度。
真相的代价
加雷斯·琼斯在发表乌克兰饥荒报道后,继续着他的记者生涯。他采访过希特勒,报道过纳粹德国的崛起,揭露过日本在中国东北的侵略。但他似乎总是知道得太多。
1935年8月,琼斯前往中国东北和内蒙古地区采访。当时那里是日本扶植的伪满洲国和军阀混战的地区。8月12日,就在他30岁生日的前一天,琼斯被"土匪"绑架并杀害。
表面上看,这是一起普通的土匪绑架杀人案。但种种迹象表明,事情并不简单。首先,绑匪在索要赎金后很快就杀害了琼斯,这与绑匪通常的做法不符。其次,绑匪似乎对琼斯的记者身份特别感兴趣,多次审问他的报道活动。
更有说服力的是,后来的研究显示,琼斯的遇害可能与苏联情报机构NKVD有关。苏联档案显示,NKVD当时在中国东北有广泛的活动网络,与当地土匪也有联系。琼斯在乌克兰的报道已经引起了苏联当局的愤怒,他的继续调查可能被视为威胁。
2012年,BBC播出了一部纪录片,详细调查了琼斯的死亡。纪录片引用了历史学家的观点,认为有"强烈的证据"表明琼斯是被苏联NKVD策划杀害的。虽然直接证据仍然缺失,但琼斯死亡的可疑情况是难以忽视的。
琼斯不是唯一付出代价的人。马尔科姆·马格里奇因为他的报道被苏联列入黑名单,终身无法再进入苏联。他的声誉也受到了损害,因为他被一些人指责为"反苏宣传分子"。而沃尔特·杜兰特则继续享受着他的名声和特权,直到1957年去世。
被掩盖的历史
乌克兰大饥荒的真实规模,直到苏联解体后才得以揭示。乌克兰学者利用解密的苏联档案,进行了详细的人口学研究。根据他们的计算,1932至1933年间,乌克兰共有约390万人死于饥饿。这还不包括因为饥荒而未能出生的婴儿和死于疾病的人。
哈佛大学的研究人员利用地理信息系统技术,对饥荒的分布进行了详细分析。他们发现,1932至1933年的饥荒与1921至1923年的饥荒有着完全不同的"足迹"。1921至1923年的饥荒主要影响乌克兰南部,那里是传统的干旱地区,历史上曾多次发生"自然"饥荒。但1932至1933年的饥荒却集中在乌克兰中部,那里是乌克兰最肥沃的黑土地带,历史上从未发生过严重饥荒。

这一发现有力地证明了饥荒的人为性质。如果是自然灾害导致的饥荒,应该首先影响那些历史上容易受灾的地区。但1932至1933年的饥荒却恰恰相反,它打击的是那些最不可能发生饥荒的地方。这说明,饥荒是政策的结果,而非自然的产物。
更加令人震惊的证据来自苏联自身的档案。1990年代解密的文件显示,苏联政府在饥荒期间继续出口粮食。1932年,苏联出口了180万吨粮食;1933年,这一数字下降到100万吨,但仍然在出口。如果苏联停止粮食出口,完全可以避免饥荒,或者至少大大减轻其严重程度。但苏联选择了继续出口,用乌克兰农民的生命换取外汇,用于购买工业设备。
档案还揭示了斯大林本人对乌克兰的敌意。他在给卡冈诺维奇的电报中表达了对乌克兰官员的不信任,认为他们中许多人"同情乌克兰民族主义"。他担心,对苏联政策的反对可能在乌克兰加剧,甚至导致乌克兰脱离苏联。这种政治上的不信任,可能是苏联对乌克兰采取特别残酷政策的原因之一。
2006年,乌克兰议会正式将大饥荒定义为针对乌克兰人民的种族灭绝。此后,包括美国在内的近20个国家也做出了同样的认定。然而,俄罗斯政府至今拒绝承认大饥荒是种族灭绝,坚持认为这是苏联全境范围的饥荒,乌克兰只是其中之一。
记忆与遗忘
乌克兰大饥荒是人类历史上被掩盖最久、最彻底的灾难之一。从1933年到1991年苏联解体,这场灾难几乎完全消失在国际舆论中。苏联政府严禁任何关于饥荒的讨论,历史教科书中没有任何记载,公开提及饥荒可能导致监禁甚至更严重的后果。
在西方,杜兰特的报道长期影响着人们对这段历史的认识。直到1986年,历史学家罗伯特·康奎斯特出版了《悲伤的收获:苏联集体化与恐怖饥荒》一书,才第一次系统地揭露了这场灾难。康奎斯特估计,死于饥荒的人数可能高达1450万。后来的研究修正了这个数字,但300万到400万的死亡人数仍然是一个令人震惊的数字。
2019年,波兰导演阿格涅什卡·霍兰执导的电影《琼斯先生》上映,重新讲述加雷斯·琼斯的故事。电影展示了琼斯如何在重重阻挠下发现真相,以及杜兰特如何帮助苏联掩盖真相。这部电影在国际上获得了广泛关注,让更多人了解到这段被掩盖的历史。
今天,乌克兰首都基辅建有国家大饥荒遇难者纪念馆。每年的11月第四个星期六是乌克兰的大饥荒纪念日。在这一天,人们点燃蜡烛,悼念那些在饥饿中死去的先人。纪念馆的墙上刻着无数死者的名字,提醒着世人:这不仅仅是数字,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被毁灭的生命和家庭。
然而,记忆与遗忘的斗争从未停止。在当今的俄罗斯,官方叙事仍然淡化甚至否认大饥荒的特殊性质。一些历史学家和政客声称,大饥荒是整个苏联的悲剧,不应该被"政治化"。这种说法忽视了证据显示的针对乌克兰人民的特别残酷政策,也忽视了苏联政府在饥荒期间继续出口粮食的事实。
2022年,当俄罗斯入侵乌克兰时,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在演讲中多次提到大饥荒,将其与当前的侵略联系起来。他说,俄罗斯试图"再次消灭乌克兰人民",就像他们在1932至1933年所做的那样。这种历史记忆,成为乌克兰人民抵抗侵略的精神力量。
尾声
1933年春天,当加雷斯·琼斯走在乌克兰的乡村道路上,看到那些饿死在路边的人时,他做出了选择。他选择说出真相,即使这意味着与强大的苏联宣传机器对抗,与《纽约时报》的资深记者对抗,甚至冒着生命危险。
同年春天,沃尔特·杜兰特坐在莫斯科舒适的公寓里,也在做选择。他选择帮助一个正在实施种族灭绝的政权掩盖罪行,选择用自己的名声和权威为谎言背书。为此,他获得了普利策奖,享受着荣誉和特权,直到生命的终点。
这两位记者的选择,决定了世界在半个世纪里如何看待这场灾难。杜兰特的报道被载入史册,琼斯的报道被遗忘在报纸的角落。直到档案解密,真相才得以重见天日。
历史学家蒂莫西·斯奈德在《血色大地》一书中写道,大饥荒是"斯大林时代的核心罪行",是"欧洲历史上最严重的和平时期灾难"。然而,这场灾难在西方的知名度远远低于纳粹的大屠杀。部分原因是纳粹战败后被彻底揭露,而苏联的档案直到1991年才开放。另一部分原因是,像杜兰特这样的人帮助掩盖了真相。
琼斯、马格里奇和杜兰特的故事,不仅仅是关于三个记者的故事。它是关于新闻媒体在社会中的角色,关于真相与权力之间的关系,关于个人选择在历史进程中的意义。当真相与谎言交锋时,谁能获胜?取决于谁在选择站在哪一边。
今天,当我们在社交媒体上看到各种各样的信息,当假新闻和事实纠缠在一起,当我们不知道该相信什么时,琼斯和杜兰特的故事提醒我们:真相是需要争取的,谎言可能来自最权威的声音,而历史最终会做出审判。
那些在1932至1933年死去的390万乌克兰人,无法为自己说话。他们中的大多数是农民,不识字,从未离开过自己的村庄。他们的死亡是沉默的,没有被记录,没有被悼念,甚至没有被承认。琼斯是第一个为他们说话的西方记者,而杜兰特则是第一个帮助他们被遗忘的人。
最终,历史选择了琼斯。他的名字被刻在纪念馆里,他的故事被拍成电影,他的勇气被后人铭记。而杜兰特,尽管仍然保留着普利策奖,却已经成为新闻史上的耻辱。他的名字成为"假新闻"和"记者背叛职业道德"的代名词。
这是一段被掩盖的历史,也是一段关于掩盖的历史。它告诉我们,真相可能被压制,但不会消失;谎言可能盛行一时,但不会永恒。在历史的法庭上,证据最终会说话。
参考资料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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